关于意境还有各种不同的解释,主要有:

“诗画一体说”。

“境生象外说”。

“生气远出说”。

“哲学意蕴说”。

“对话交流说”。

“虚实结合说”。

“典型形象说”。

“有无相生说”。

“主客观融合说”。

“情感气氛说”。

“想象联想说”。

“超越说”。

“人生境界说”。

“和谐说”。

“情景交融说”。

或者这中间的两项相加的学说等等。

竹下仕女,犹如马上壮士,更有意境。

意境大致有三个层次:第一是直观感性形象的渲染。已经首先要有一个感性形象,“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我们说这首诗的意境如何,首先就是那样一幅大雪霏霏,人迹罕至,寒翁独钓的画面景象呈现在我们面前。

意境第二个特点就是人的生命情思的传达,上面这幅画面传达给我们一种生命的孤高俊洁的生命意识的流淌,这是意境的第二层次。

而意境的第三个层次就是对超越人生境界的启示,这就是说对当前瞬间生命时刻的超越而启迪人生永恒的生存真谛。

柳宗元的《江雪》就启示我们一种空灵的人生境界和恒久的宇宙意识。因此,意境,既要有一往情深的缠绵悱恻,又要有狂放不羁的超旷空灵,才能有意境。只有“情”,能深入事物,获取事物的感人情致,但不能超越这个事物获取更高的空灵境界;只有“超越”,则又仅仅是空中楼阁。深情,入得其中,超越,出得其外。入得其中而不能超越,那只是一种“情”而还不能成为“境”,出得其外而没有“情”,那只是一种冷漠的“空虚”,也还不能称为一种“境”。深情的无情,这恍然是意境的精髓。

苏轼的《水龙吟》说:“似花还似非花,也无人惜从教坠。抛家傍路,思量却是,无情有思。萦损柔肠,困酣娇眼,欲开还闭。梦随风万里,寻郎去处,又还被莺呼起。不恨此花飞尽,恨西园,落红难缀。晓来雨过,遗踪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尘土,一分流水。细看来,不是杨花,点点是离人泪。”这是意境。

唐琬的:“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难,难,难!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角声寒,夜阑珊。怕人询问,咽泪装欢。瞒,瞒,瞒!”

 

整首诗就是声泪俱下,就是一往情深,就是哀婉缠绵哭诉,这是情,是“情文”,但这不是意境,不是“境文”。王国维说:“诗人对宇宙人生,须入乎其内,又须出乎其外。入乎其内,故能写之。出乎其外,故能观之。入乎其内,故有生气。出乎其外,故有高致。”因此,仅有入乎其内的“情”,还不能有高致。1

而意境是一种“高致”,就要入乎其内,又要出乎其外。意境的这种“高致”、超越、空灵,不是空穴来风,不是空洞,不是虚空,而是有情、“有象”基础上的“空”,所以,诗人周济说初学词求空,空则灵气来!既成格调,则求实,实则精力弥满。所以,实和虚是相辅相成的。

1 王国维:《人间词话》,第15页,上海古籍出版社,1998年。

金农:《墨梅斗芳图》。梅花得意占群芳,妙在无言不在诗。

究竟什么是意境呢?“境”就是边界、界限的意思,“意境”就是“意思”的边界有多大、有多远,如果意境所提供的是一个辽远的空间,允许意思有无限的延展,我们就说它很有意境;而如果意思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只有一个唯一的解释,再没有任何其他可以驰骋想象的空间,我们往往觉得索然无味,认为其没有意境。所以,意境就是提供给人的可以再想象、再创造的空间的大小,就是审美意象运载量伸缩“张力”的大小,如果“言外”、“画外”还有无穷的意蕴,自然意境就很大。

意境的核心就是在有限的意象中“寄托”无限的情思。可罗列出来眼见的“象”总是有限的,而人的情感、思想却总是有无限的期待,在有限的“象”中熔铸无限的期待,这就是意境。

中国古人论画有“咫尺万里”的理想,以追光蹑影之笔,写通天尽人之怀,在一花一鸟,一树一石,一山一水中负荷着无边的深意、无边的深情。半瓣花上说人情,一粒沙中见世界,在有限的“象”中寄寓无限的情感和对于宇宙人生的觉解,“登山则情满于山,观海则意溢于海”,钟灵毓秀,正在我辈。盖情之所至,无所不是境,此亦“得江山之助乎”,不亦恍恍然有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之叹乎!在细细格物之中,洞见广袤无垠的宇宙世界,在人生际遇的回味中,体察天人之间的和谐美妙,这如画如诗、如梦如幻、似有还无、似无还有,亦真亦幻,亦幻亦真,难分真幻的清澈玲珑,就是意境。这种情形之下,不亦有庄子“万物皆备于我”之想乎!不亦有“无待而飞”之幸乎!

汉代铜奔马:马踏飞燕。飞动的生机便是无限的意境。

宗白华先生说宋朝诗人张于湖的《念奴娇》最能表现中国艺术追求的这种高超莹洁的境界:“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鉴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应念岭表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疏襟袖冷,稳泛沧冥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叩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这的确是中国艺术意境的典型代表,时间、空间,宇宙、人生,天地、人世,俱是晶莹剔透,“表里俱澄澈”,这些都在一叶一草中,在一月一人之中,又在三万顷、沧冥之外,“故常无,欲以观其妙”,从无中生出万有,少中见出多,超越“形”而得“神”,超越“虚”而得“实”,这是中国艺术一以贯之的传统。

可以说,意境的实质就是在有限的视象、意象与情境之中通达人生、宇宙无限的深度、广度与高度。从宋人所心慕的“平沙落雁”、“远浦帆归”、“山市晴岚”、“江天暮雪”、“洞庭秋月”、“潇湘夜雨”、“烟寺晚钟”、“渔村落照”的“八景”来看,就是以一种淡然无奇的心境与风景来意会那无限深情厚意和神奇的人生况味。以“有限”追寻“无限”,这就是意境的根本,就是意境的核心精神。

徐悲鸿:《墨竹》。虚实相生是意境生成的方式。